李毅中：工業數字化的探索與實踐
2022-09-02 13:13:01   來源：   點擊：

    近日，清華五道口在線大講堂特別邀請工業和信息化部原部長、中國工業經濟聯合會會長李毅中就“我國工業制造業數字化的探索實踐”主題發表演講。本文是對講座內容的文字整理，內容有刪節，未經本人審閱。
    就工業數字化，我談三個問題：一是對數字經濟的認知，二是數字經濟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路徑探索，三是如何推動數字經濟走深向實。
    對數字經濟的認知
    數字經濟不僅是世界潮流，也是國家戰略。國務院印發《“十四五”數字經濟發展規劃》對數字經濟給出了一個定義：數字經濟是以數據資源為關鍵要素，以現代信息網絡為主要載體，以信息通信技術融合應用、全要素數字化轉型為重要推動力，促進公平與效率更加統一的新經濟形態。
    我體會這個定義有4個要點：一是數據作為生產力的新要素，必須經過開發利用，才能成為數字經濟的寶貴資源；二是電子信息產業為發展數字經濟提供了工具和保障；三是數字技術要和制造業先進技術緊密結合，形成發展數字經濟的不竭動力；四是數字化催生出新技術、新產業、新模式、新業態，從而形成一個新的經濟形態。
    發展數字經濟有兩個內容，一個是數字產業化，一個是產業數字化。這句話已寫入“十四五”規劃。數字產業化是手段，就是把數字技術物化為電子信息產業，包括通訊業、電子信息制造業、互聯網產業、軟件業和信息服務業，這是數字經濟的先導產業和核心產業。
    產業數字化就是用數字技術和信息產業工具去改造一、二、三產業，讓它們轉型升級，產生新的經濟增量。數字化首先是在消費領域、服務領域取得成功，它在抗擊新冠肺炎疫情中發揮了重大作用。比如線上蛋糕、線上教育，更為直接的是通過快遞、電子商務讓生產資料，特別是生活用品能夠送到廠門、家門，改變了人與人接觸的方式，這對控制疫情的發展起了很大作用。尤其是我國獨創的健康寶和行程卡，對疫情的控制、篩查、阻斷，同時便利人們的出行都起了很大作用。產業數字化在制造業也取得了明顯成效，如數字化研發設計、基于大數據的市場細分、個性化規模定制、網絡化協同運營、智能化精準制造、信息化運營管理、制造業服務化延伸等。2021年年底，我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關鍵工序的數控化率已達到55.3%，研發設計的數字化工具使用率達到74.7%。
    數字化還有兩項任務。一是數字化治理。比如電子政務、數字政府、城市智能管理等。嚴格地說它屬于上層建筑，不屬于數字經濟，但它的溢出效應是改善營商環境、保障社會穩定，從而促進了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，它屬于數字中國的范疇。二是數據價值化。數據是生產力的要素，但對海量的數據要進行加工，比如要采集、挖掘、清洗、標注、分析等，這個過程讓數據產生了價值，叫作數據價值化。它是一個加工過程，與數字經濟關系很密切，但不屬于數字經濟。
    我國數字經濟在取得顯著成績的同時，還存在不足。一是在數字產業化方面，一些關鍵核心技術還受制于人。在半導體設備和材料方面，我國的市場很大，但我們的高端芯片95%要依賴進口，集成電路制造存在薄弱環節。這些問題折射出我們在數字產業化方面創新能力還不夠強，存在結構性缺陷。二是在產業數字化方面，工業企業和互聯網企業相互了解不夠，跨界融合的廣度和深度還有欠缺，應用場景還不夠豐富。三是我國許多大中型企業雖然都建立了自己的內網，但總的來看還有待提高。四是部分企業對數字化轉型有顧慮：一個是信息安全，擔心數字化以后，商業機密會被泄露；另一個顧慮，就是機器換人后，會帶來工人下崗問題。法國有一個代表團來訪時跟我說，他們測算數字化可能會帶來原崗位6%的人要下崗。浙江企業數字化轉型是比較成功的，他們的數字化影響了16%的崗位。當然，這些問題隨著認識的不斷提高是可以克服的。五是數字經濟的統計和監測還存在短板。目前流行的數字經濟總量數據，我認為還不成熟，不宜據此來區分先后、評價優劣。
    數字經濟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，具體可從四個方面入手。
    一是信息技術和工業技術要深度融合。這“兩個IT”都有各自的先進技術和前沿技術。信息技術對工業行業的先進技術可以起到助力和引導作用，但二者絕不能相互替代，它們各顯風采，同時融合聚變迸發出新的能量。各領域各行業秉承了這“兩個IT”的優良基因，然后迭代發展。
    二是互聯網企業與工業企業深度融合?；ヂ摼W企業要更多地了解實體經濟，特別是工業企業，工業企業要盡快熟悉掌握信息技術，增強數字化、智能化的本領。兩類企業發展的基點是跨界融合、優勢互補、相得益彰，而不是零和博弈。騰訊過去在消費領域做游戲，2014年它被科技部授予人工智能創新基地，科技部給了它一個叫“醫療影像平臺”的課題，通過這個平臺，騰訊進入了醫藥制造業。在武漢進行疫情篩查時，通過該醫療影像，可以迅速準確地確定肺部是否受到病毒侵擾；在新藥研發中，騰訊用人工智能技術提供配方，加快了新藥的創新。
    三是信息人才和工業人才的深度融合。這兩類人才各自成長，同時向復合型發展，已涌現了一大批優秀的復合型人才，但這類人才的缺口是百萬級甚至千萬級的。這類人才除了培養以外，還要組織團隊聯合攻關，實現優勢互補。
    四是培育各類平臺為企業和社會服務。平臺要和服務對象相互融合，超大型互聯網企業和運營商(BAT和三大運營商等)、行業專業平臺、區域特色平臺、解決行業共性問題的聯盟、企業總結自己成功經驗后提升的平臺等五類平臺，要各自發揮優勢，組成數字經濟社會服務能力。平臺要不斷提升自身技術供給質量，尤其要為中小企業服務，提供解決方案和相關軟硬件。發展數字經濟要強化企業創新主體和數字化轉型主體地位。所謂賦能這里是指信息技術和工業技術的深度融合，合作雙方深度融合就會釋放出新動能。
    我們還要澄清一些認識上的問題，以全面準確地把握數字化轉型的進程：一是認為只要投入數字技術就能實現數字化轉型，對其投入越大，采用的數字技術越先進，就越能給企業帶來更高的效率和效益，卻忽視了制造技術。這個認識是脫離實際的，我們要以解決企業轉型中的實際痛點為出發點，注重行業特性，重視行業技術，實現“兩個IT”的結合。要充分估計企業轉型的難度，扎扎實實從每個環節做起。二是對基礎工業軟件重視不夠?！八幕保ê诵幕A零部件和元器件、先進基礎工藝、關鍵基礎材料、產業技術基礎）是中國制造業過去強調的短板，現在加了一個基礎工業軟件，把“四基”變成了“五基”，因為基礎工業軟件是數字化轉型的基礎工具和關鍵支撐。要軟硬并重，融合運用。要讓工業技術、工藝經驗和制造方法顯性化、系統化、數字化。用數學模型和數學公式進行定量的表述，把它用在研發設計、生產控制、物流、倉儲、信息管理等全過程，還要把基礎工藝軟件和行業的專業相結合，形成行業軟件，形成各個行業的APP，這將推動工藝技術控制方案運行機理軟件化，創造更多的應用場景。  
    如何推動數字經濟走深向實
    推動數字經濟走深向實，當前重點要抓兩項工作：
    一是加強核心關鍵技術的攻關，提升我國自主可控能力。在完成第一輪（2006—2020年）國家重大科技專項以后，要繼續在光刻機、操作系統、智能算法、5G技術、工業基礎軟件上下功夫；同時，加快網絡標識解析、平臺安全的關鍵技術和產品研發，推動邊緣計算、數字孿生、區塊鏈等與工業互聯網融合的技術研究。
    大家最關心的是光刻機，上海微電子集團制造的28納米中端光刻機2021年已經落地。要充分發揮我國新型舉國體制優勢，前瞻性布局一批前沿技術，如人工智能量子技術、未來網絡、開源軟件、第三代半導體等重大項目。
    除發揮制度優勢外，還要發揮產業優勢。這個優勢體現在我國市場潛力巨大、產業鏈比較完整上，但我們發揮得還不夠好?！笆奈濉币巹澨岢觥爱a學研用”深度融合的技術創新體系。在“產學研”后面加一個“用”字，意義重大。這意味著要鼓勵優先使用國產裝備、國產材料、國產芯片。我們上游自己研發的設備材料和芯片，要提倡用戶優先使用。只有“用”才能進入這個市場，如果不使用怎么改進它？在使用中試錯、改進、提高。加快成果轉化本來是我們的產業優勢，但發揮得還不夠?！坝谩钡牧硪粋€含義是用戶要參與上游企業的研發，這個研發過程會帶來市場信息、實踐經驗，同時共同研發的成果有利于轉化，進而實現產業化。
    二是加大投資，合理布局，夯實基礎。投資方向是集成電路和數字基礎設施建設。集成電路產業分為設計、制造、封裝、測試四個環節。過去我們對設計、封裝和測試比較重視，而且水平不低，但制造是薄弱環節，這對我們影響很大。當然，發展集成電路這個四個環節都要有，但制造這個薄弱環節要補短板。
    數字基礎設施建設投資要做到積極有序，并適度超前。除了5G基站、5G網絡、數據中心、計算中心、工業互聯網這些重大項目，還要重視建設工業互聯網的標識解析體系，加強國家的頂級節點、二級節點、企業節點、遞歸節點的建設，從而保障網絡信息的暢通和安全。
    數字基礎設施建設是新基建，它不同于老基建，老基建制造業企業沒必要參與，但新基建就不一樣。企業要搞數字化轉型，就必須有自己的數字化基礎設施。某種程度上行業和企業也是投資主體。在企業的園區、工廠、車間，甚至生產線這個基層三元，要建自己的數據網、計算站；同時，還要改造提升現有基礎設施。
    智慧城市、城市大腦、城市網絡也要提升，從而保障我們的公共安全。數據中心耗電很大，全國現在有8萬多個數據中心，一年用電1500億度，是三峽發電量的1.5倍，而且今后幾年還要大幅增加。為此，一方面要減少能耗，一方面要合理布局?，F在提出“東數西算”，像貴州、甘肅等地氣溫比較低，能源比較充裕，所以“東數西算”是合理的布局。
    制造業是數字產業化、產業數字化主戰場。工業是立國之本，制造業是強國之基，我國工業體量大，門類齊全。所以制造業數字化轉型任務繁重?；ヂ摼W企業經過這些年的發展，掌握了技術，集聚了人才，積累了資金，要及時把注意力由消費服務轉向工業和制造業，進入互聯網下半場?，F在有了好的開端，如騰訊的醫療影像、阿里巴巴的工業大腦、百度的無人駕駛、科大訊飛的智能語音等取得了很大成果。
    制造業數字化要從企業抓起，離散式制造和流程式制造要因業施策，我們現在對流程式制造數字化重視不夠，需要加強；沿海地區和內陸地區要結合實際、因地制宜；不同企業要因企而異，從自動化生產線、數字車間、智能工廠到智能園區分層次、分階段推進。所有企業都要夯實智能制造的基礎，防止盲目性。
    中國的企業千差萬別，有的在謀劃數字化4.0，有的在打造3.0，但也有不少企業要補1.0、2.0的欠賬，因此必須要注重基礎能力的夯實再造。
    智能制造的特點是精準、柔性、敏捷。精準大家都清楚；柔性就是要有不同的生產方案、個性化定制；敏捷就是要對千變萬化的市場做出最敏捷的反應，能很快地改變生產方案。誰能滿足智能制造？5G的特點是大帶寬、高速率、低時延、高可靠、密連接、廣覆蓋。用“5G+IPv6”，可以實現設備、零部件等物理單元的應連盡連、無限泛在，還能做到海量數據應采盡采。
    企業要建立內外網，已有的要改造升級，要結合實際，采用不同的技術層次來優化，有些應用場景采用4G、窄帶物聯網就夠了，但有些智能制造必須引進5G。因此企業組網要結合實際，既要提高效率，又要降低成本，因為5G的能耗是比較高的。根據需要，企業可以建立5G專網。企業還要建立自己的數據庫計算站，采用“邊緣計算+人工智能”提升算法算力，使云計算落到生產線，從而逐級提升數據應用的功能。
    這個功能大概有四項：一是描述，二是診斷，三是預判預測，四是發出指令。我們開始可能做不到四個都有，但可以從描述開始，循序漸進。
    要推進工業知識技術的軟件化，開發應用工業APP和長期積累形成的操作規程、工藝卡片、技術標準，把它變成軟件，然后輸入計算機代替人工操作，這樣才能實現精準制造。有些中小微企業不具備這樣的資源和人力，可以直接上云，從云平臺獲得云服務。各類服務平臺要加強對中小微企業的服務?，F在全國工業APP有60萬個，到2025年要增加到100萬個以上，就是把工業軟件商業化，變成一個個APP，可以轉售推廣。數字化轉型還要由企業擴展到產業鏈去強鏈固鏈補鏈，提升我國產業鏈現代化水平。
    數字化轉型企業是基礎，但要擴展到產業鏈，要充分發揮產業鏈龍頭企業“鏈主”的領軍和生態整合作用。我講的“鏈主”是龍頭企業，而不是“鏈長”，“鏈長”是另外一回事。政府機關對此不要過多干預。我非常強調“鏈主”的作用。第一，它們大都有自身數字化轉型的成功經驗，且可將其上升為行業平臺進行示范，推動其產業鏈中的同類企業加快全流程數字化改造。第二，它們有行業協調的優勢——技術、產能、市場、資金、信息等，可利用“5G+工業互聯網”來搭建產業鏈的創新生態，從而帶動產業鏈中的中小微企業，尤其是專精特新企業融入其產業鏈供應鏈，進而促進大中小企業融通發展，提升我國整個產業鏈的競爭力和現代化水平。
    要積極培育一批系統解決方案供應商和網絡運營服務商，尤其是具有細分行業技術優勢的專業服務商，因為它們更加貼近制造業、更加貼近中小微企業。它們和生產企業相結合，可打造更多的優質應用場景和可在全行業推廣的示范典型。要支持鼓勵各個地區、各個行業結合區域特點和行業優勢，培育一批協同效應好、輻射能力強的數字化示范園區，帶動區域經濟和產業鏈的數字化轉型升級。

來源：企業家雜志